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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追剧”记

2021年11月02日 10:04  |  作者:侯露  |  来源:人民政协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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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家京剧院的原创现代京剧《风华正茂》

过去的百年,是中国共产党带领人民栉风沐雨,寻求民族解放,走向富强的伟大百年,有太多可歌可泣可写的题材。适逢百年庆典,全国出现了现代戏创作的井喷。在文旅部组织实施的庆祝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舞台艺术精品创作工程,“百年百部”创作计划、“百年百部”传统精品复排计划和“百年百部”小型作品创作计划“三个一百”的组织安排和影响下,据不完全统计,全国各级院团立项主推的新创剧目不下于150个,各省市县基层剧团也紧锣密鼓,创作了一大批讴歌本地英模的现代戏,加上一批被多剧种移植复排的经典剧目,如《江姐》《党的女儿》《朝阳沟》等,形成了十分壮观的戏剧创作演出新热潮,群众的看戏热情也空前高涨。

长期以来,中华民族的英雄都是活在戏曲舞台上的,反映建党百年不同历史时期党员烈士英模人物的传奇经历、英雄壮举,塑造崇高,立心铸魂,不仅是弘扬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也有戏曲本体跟着时代向前推进的意义。而从观众学的角度,戏曲本体的推进将决定这次井喷的戏是否能有长久生命力,能否“立得住,留得下,传得开”,并经过日后舞台演出的反复打磨,成为未来新百年的经典剧目,而不是昙花一现的快餐文化……

带着这样的思考,中秋节,我坐上高铁到北京“追剧”来了!

一船春风载二黄

中秋之夜,大型京剧交响乐套曲《京城大运河》在国家大剧院拉开了第九届中国京剧节的大幕,给我带来了意外的惊喜。音乐是抽象的艺术,京剧是具象的表演艺术,多年以来,许多艺术家在探索将这两门截然不同的东西方艺术融合在一起,出现了交响音乐《沙家浜》、交响乐伴奏《梨花颂》等深受观众喜爱的作品,而《京城大运河》却以“二次元”的时代特色,给人带来不一样的视听感受。

“二次元”是一个来自动漫、游戏、网络的概念,20世纪末最先源于日本,后风行于华语文化圈,特指唯美的虚拟世界。随着计算机时代信息时代网络时代的接踵而至,上个世纪末出生的人们就成长在“二次元”文化中,当那个时代出生的人渐渐成为社会主体之后,“二次元”也成为今天当下审美的特征。这些独生的、受过中高等教育的、消费型的、习惯碎片化、快餐文化的新一代观众走进剧场,与我们苦心孤诣,花费大量心血和资金创作出来的“主题大于形式”的文艺作品碰撞,“叫好不叫座”的窘境就会发生,何谈作品的“立得住、传得开、留得下”?正如明代戏曲理论家王骥德在《曲律》中指出的那样:“世之腔调,每三十年一变。”观众群变了,时代的审美已经随着时代主体人群悄悄变了,这与主题无关,是审美眼光不同了!

《京城大运河》巧妙地捕捉到了时代的审美情趣,将京剧、交响乐、合唱、多媒体等多元化艺术元素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各美其美地架构了一个唯美的虚拟世界,那里有波光粼粼的大运河,有南来北往的木帆船;有舟楫吱呀,有号子震天;有一塔影,有帆樯林立;有疏浚河流的郭守敬,有梦断红楼的曹雪芹,更有那汇五方之音乘船而来的大小徽班破浪前行,他们奉旨进京祝寿演出,却以一船春风载着二黄,带来南北文化、满汉文化、宫廷与民间文化的大交汇大融合,诞生了中华民族引以为骄傲的国粹——京剧!泱泱运河,脉脉含情,多么美妙空灵,又多么如诗如画的审美体验呀!剧场里的青年观众要的不就是这种感受吗?想要更详细的历史知识,他们可以在书籍里看在网络上查询,而这独特的审美体验,只有在剧场里观看这一场演出才能得到。

在这多种元素架构的时空画卷里,最令人叫绝的是七位梅花奖演员领衔、各流派名家的现场演唱。如果说,抽象的音乐架构了跨越千年的京杭大运河的二次元时空,那么,各流派京剧名家异彩纷呈的现场演唱带来了“2.5次元”的冲击效果,激起现场与时空交错,台下与台上共振的观赏效果,这种视听体验,带来了不同于以往的宏大叙事作品给人的艺术感染力,可谓各美其美。从创作者的角度,很好地传播了优秀中华文化和世界优秀文化,从观众的角度,接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心灵大洗礼,达到了美美与共的效果。

《京城大运河》首演于2019年,时逢建国70周年,于今又经过几轮打磨,还在大运河流域城市巡演,接受时间和观众的检验。祝愿它能够久演不衰,越演越好,成为北京新百年的新经典!

《风华正茂》正青春

临近中秋,国家京剧院的原创现代京剧《风华正茂》即将上演的微信信息在朋友圈里爆屏,许多留言直白表达:“想看毛爷爷唱京戏什么感觉?”“什么时候能来广州上海演出?”我被这种青春观演潮带了节奏,赶紧上网购戏票,不料戏票即将售罄……什么情况啊?京剧《风华正茂》未演先红了!

在梅兰芳大剧院看完演出,我感到自己“追剧”追对了,剧中的毛润之已经成为我心中的青春偶像,他在湖南师范学院闹学潮时的临危不乱、足智多谋;他与蔡和森等青年学子千里赴京,到北大寻求救国救民的真理的筚路蓝缕;他们一群穷学生在北京“三眼井”陋室中,八个人合盖一床被、轮流值班洗衣服的穷苦;还有,他与老师杨和昌先生的女公子杨开慧各打一把油纸伞,款款行走在雨巷中,瞬间认出对方,擦出火花的震颤;更有北大教授陈独秀先生李大钊先生的先锐思想火花、北大学子澎湃于五四运动爱国救亡的激情、黑暗势力绞杀进步力量的血腥、李大钊陈独秀相约建党的深刻思考、毛润之决定献身共产主义理想在中国实现的家国情怀……风云际会,英雄辈出,全剧犹如一副洋洋洒洒的巨幅泼墨国画,浓处密不透风,淡处悠然留白;又如一部交响诗,既有冲破云霄的震撼,又有长笛solo的凄婉。它是历史的又是今天的,是京剧的却又不是套着程式板着面孔说教式的。唱念做舞、一桌二椅,京剧程式化的“玩意儿”,《风华正茂》戏里全有,并且是叙述剧情,塑造人物的戏曲语汇,在剧场里搅动起青春意识的潜流,让舞台上的青年毛泽东“独立寒秋”,魅力无限!

起源于文明礼仪之邦的中国戏曲,本质是“剧诗”。《风华正茂》的编导正是把握住了这一本质,跳出窠臼,没有纠缠在具体的戏剧事件、戏剧矛盾、戏剧冲突,而是把笔力集中在一个个意境的营造和意境中的人物情感抒发上,塑造出可亲可爱、有着鲜明的性格特征和丰富的内心世界,更有着信仰追求的那个时代的一群人。而诗意化的京剧表演艺术,又虚实相生,意出象外地再现出了这些人物的形与神,从而使整部戏跳出了“概念化”“标签化”的套路,达到“润物细无声”教化功能和高品质的审美效果。票房的满座和演出时不时响起的掌声,是观众对这出戏的认可和喜爱。

百年奋斗之路是腥风血雨的,但那群从北大红楼走出来的“新青年”永远风华正茂,永远昭示着激励着一代代青年人继往开来地走进那支先锋队,不忘初心、牢记使命。

京剧是古老的,也是风华正茂的,它博大精深的内涵和无穷的表现手段,历史上曾让一代代青年演员实现了青春梦想,留下了历久弥新的经典之作。看了《风华正茂》,我更有理由相信京剧会在新百年里涌现出不负时代的好作品。

不一样的《许云峰》

走进长安大戏院时,我心目中的许云峰,是赵丹在《烈火中永生》中塑造的电影形象,这个形象鼓舞了我们几代人。走出剧场时,我满脑子是“谭派”第七代传人谭正岩在京剧舞台上用高亢圆亮、刚柔相济的唱腔,文武双全、唱作俱佳的表演塑造起来的许云峰!同样是睿智的、有着丰富地下党工作经验的、坚韧不拔,大义凛然的形象,京剧的谭派的“许云峰”不仅像当年电影上的“许云峰”一样让人为其崇高信仰和坚贞不屈而感动,更觉余音缭绕,回味无穷。

京剧是角儿的艺术。北京京剧院拿出了新一代各流派的大角儿组成最强阵容,可谓满台生辉。而谭正岩在众星捧月之下,出色地用谭派艺术的精华,演绎了不朽的共产党员许云峰。

戏曲是写意的,而近现代生活却是非常现实的,因此如何将现实生活搬上戏曲舞台,是戏曲人探索了几十年的课题。写实的舞台与虚拟的程式化的表演如何融合得行云流水;手眼身法步如何表现现代人物的内心;台词如何既生活又有韵律美,并能打动观众等等这些,都需要演员拿捏得当,并有功力挥洒自如。饰演许云峰,谭正岩不仅要完成这些舞台任务,还要在表演中发挥谭派艺术的神韵,通过饱含人物情感的唱做念舞,加“乌龙绞柱”“托举跳跃”“吊毛”“僵尸”等技巧,让观众看到了许云峰在被捕时的临危不乱、识破敌人诡计时的睿智沉稳、遭受酷刑时的惨烈挣扎、与小萝卜头交谈时的慈父情怀、组织狱中斗争的气魄胆识、拒绝提前越狱时的无私襟怀、高歌就义时的无畏坦然……层层考验,次次斗争,回肠荡气,步步戳心!剧场里一次次响起的掌声,已分不清是在为许云峰点赞还是在为谭正岩喝彩。

最值得称道的是最后一场戏中,谭正岩饰演的许云峰得知解放军即将解放重庆,而他行将就义的一段唱,将观众最熟悉的谭派名剧《珠帘寨》“哗啦啦打罢了三通鼓”的腔用了进去,瞬间点燃了台下观众的心,浓墨重彩地刻画了许云峰在生命即将献给革命时乐观坚定的视野和心胸,震撼了观众。

谭正岩在守正,守的是许云峰的崇高信念和理想,守的是谭派艺术的精髓,行腔高亢圆亮,身段干净、边式、规范、帅气,唱做并重,文武俱佳。同时他也在创新,他的表演里有向话剧电影电视等其他艺术门类借鉴后化为自己的东西。例如他的眼神,他就很注重眼里有戏,用眼神说话,在与小萝卜头交谈时,在回忆起家里的亲人时,他的眼光饱含着爱,面对敌人时,他的眼光犀利闪着寒光。他像他的前辈一样,在舞台上精益求精,一丝不苟,使他塑造的人物光彩照人。

“为时代画像、为时代立传、为时代明德”是京剧《许云峰》剧组的追求。真心希望这出戏能够多演出,并普及到戏迷票友中去,成为新百年中观众喜闻乐见的经典剧目。

(作者系第十一、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著名编剧)


编辑:陈姝延

关键词:京剧 观众 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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